四感恩桑梓(1/2)
清晨,霞晖给旧楼涂上一层粉彩。客厅里一派蓝梦色调。变色效应完全得益于新装修了门窗。恨水不以为然。庭芳对此改变异常满意。沙发也换了白底暗花布套,恨水称俗气,庭芳说有小资情调。二人的审美观总是相悖。电视机上方安装了排格不一的博物架,靠窗的一角是一尊花架。这种搭配是十年前的“潮”,如今全然落伍了。时代日新月异,停留便是倒退。今天的博物架上满是些书,再就是几款小包,全都是抗砸的物品。最不搭调的是,精美的花架上什么也没摆,此时就一分大红请柬,还是恨水抹茶几拣上去的。其实,那处曾经摆放过一盆吊兰,青瓷花盆银边吊兰,固然蛮有格调,但是不得善终——粉身碎骨的毁在女主人手上。
“……举行磨盘大道竣工典礼,恭请恨水先生携全家……”思雨同学在朗诵那份请柬。又问,“爸你不又要破费了?”小家伙也懂得这精美物件其实是“交款单”。
“去,是必须的。礼,可送可不送。”
“送!咱还不输那个人呢。”正在晾衣的庭芳决策。
请柬是雄爷昨天亲自送来的。雄爷其实比恨水他爸还小好多,但辈分却长他爸一辈。没办法,同一垸,百岁老人管三岁娃儿叫叔一点也不稀奇。雄爷可是垸里领袖人物。垸,是自然村,它的上级是村,它承担比小区物业还多一点点的功能。
能让雄爷亲自送请柬的屈指可数,恨水哥俩当然位列其中。尤其他哥继成,非但亲自送,他还给继成带去百十斤土特产。继成就职于兰图,故而雄爷风尘仆仆舟车劳顿。但是,他乐意!
搁谁都乐意。因为竣工的那条路,是继成修的!垸里没掏一分钱。遗憾的是,大喜日子不巧继成带人赴南方考察。
雄爷亲口对恨水说:“这回你只管回去喝酒,礼,就免了。”
鬼都知道,庆典的目的就是为了捞钱,这回也不可能例外。路已经修好,而且水泥路又不需维护,还要收钱?挑这个理,那叫脑残。钱再多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雄爷开宗明义说了要修“顾氏宗祠”。其实“顾氏宗祠”将来落成,还得庆典,还得钱收,说不定还有横财,比如,攀个港澳台甚至海外的富豪同根什么的。
早餐完毕。除了思雨的作业,各人的事都已搞定。庭芳拿出些药放在茶几上,装包前她要对老公交代。补品是给爷爷奶奶的。另外她发一千块钱给恨水,五百给老人零花,另外五百送礼。“送礼得见机行事,顶多划个中游,多了拿回上交。”
对于前者,恨水觉得超出预计好多。
“思雨,把作业带上。”这是恨水的职责。此时兴头上,老婆一并代劳。
“思雨,我俩骑车还是搭车?”恨水就知道逗女儿玩儿。
“当然是——搭车,我才不想晒得像个乡下人儿。”
“你以为你不是乡下人吗?”恨水一笑,“当年我在上海实习,上海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我是武汉人。说这句话我是卯足劲的,好在我学校也在武汉,不然还没那个勇气。可是那位上海人说句话,我差点没中风,得亏我心脏好。”“
“上海人说什么?”思雨好奇地问。
“啊,乡下人。”
“切!上海人‘二’嘛!”思雨一脸的不屑。
父女俩花了16块钱车费,走了两里路,便到了磨盘垸路口。今天路口处用不锈钢做了一个新门廊,门廊鲜花簇拥五彩缤纷。
“爸,这路是我大伯修的?”
“是他派人来修的。”
新路一千余米,单车道,连接磨盘垸与市级公路。路两旁的油菜花已经谢了一多半,但依然有香气。花香一路的思雨,高兴得手舞足蹈。
垸子房屋成排而建,坐东朝西。垸前一口长三角形水塘,有水渠通至西去百十米的一条河。此河名骆斯河,发源于远处的大山,自北而南直通四湖。垸有八十余户顾姓聚族而居,据族谱记载,万历九年一户顾姓人家由江西吉安府吉水县流寓螺迁徙至此,繁衍至今已有四百余年。
另有新路直通恨水家,此“支线”别家没有的。其实,修路那些人还要将他们家房子拆了重建,说建成别墅式洋房。这背后当然是他们老板的意见。对此,恨水妈一再婉拒,来人却说“做不了主,交不脱差”,实在没辙,恨水妈说了个“要保留历史遗存”的理由,对方这才罢休。岂知他们家以前住在后山竹园,他哥就是在那边生的,能有多久“历史”嘛。
实际是,当继成被雄爷说服时,他马上给钱总打了电话。钱说,这是报效家乡父老的机会,事儿虽小意义重大,我叫人划十万,够不够?钱总手下有个经理是江城老乡,得知此事便出点子说,自己带人去修,一则显示“区长派人来”,与他人不相干,更有面子;二则顺手牵羊把区长老家旧屋给“改造”了。一举两得。钱总甚悦,这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父女俩到家了。听到外面起哄,早有所备的爷爷奶奶赶忙迎了出来。爷爷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精神矍铄。奶奶却腰板儿笔直,一副端庄慈祥的面容,头发也只白几根。此前还讲“乡下人”,奶奶若是收起那双劳作的手,无论走到哪,人都会说她是城里人。气质特好。思雨一句“爷爷奶奶”并不搭理别的友好招呼,径直往屋里钻,怕羞似的。恨水忙掏出满天星牌香烟向众位男士发烟,尽管他自己不抽。
屋是旧式瓦屋,一连三间,中间堂屋,两边为居室,有挡墙分隔为四。也有楼,但很低矮,只贮物不住人。屋后是红砖垒砌的院落,正对着后门的是一间厨房。边上有水井,按压式抽水。外墙角有一蓬天竹。院里只两棵大树,一是橘树,另一株老樟树——它才是这里主人,因为建房前它就是这里的一棵大树。
晚饭蛮丰盛,妇人做了一大桌父女俩喜欢吃的菜。四人对面而坐,看上去有点儿意思,恨水像妈,思雨随爸,故而思雨模子很像奶奶。好像基因也是轮转的。
他们家住垸西,相邻几家的儿女都在外面打工,留守的算是空巢老人。所以平素来家玩的人很少。今日却有不少串门儿的。晚饭后,恨水给来人撒过香烟,闲聊了几句,然后说他有事,提着袋子出去了。于是访客也烧根吧烟就走了。
他要送药给国华妈,是庭芳替她买的。国华家在东南角。他进门时,国华父母和他的残疾哥哥还有他儿子四人在吃饭。国华哥儿三个,弟弟是他妈结扎过后生的,前年结婚,已分家单过。
客套过后,恨水便献上药。此时老妇人也吃完了,连声说谢,又跟他咵了起来。
恨水极少串门,从不在别人家久坐。国华却例外,他与国华是发小,小学同到初中。中学毕业后国华学木匠,现在广州某建筑工地装模板,妻子给他打下手。
恨水照庭芳嘱咐的转对妇人认真做了交代,尽管有说明书。然后再告诉她药价,二甲双胍三块五,格列吡嗪十七块八,叫她两种药配合着吃。妇人听了显得有些困惑,去房里把医院开的药找出来比对。她还说,看病时,医生问她儿子是干什么的?对此,妇人搞不懂。恨水听了也纳闷:医生瞧病,问人儿子职业,是否在探求什么联系?靠!比老子探求四维还要超前嘛!
但是,当妇人告诉他另一种药的药价时,他这才明白。
同样的医病,二型糖尿病,用三块五的可以治,用六十八也可以治,看来,医生宰人没商量。
恨水出门后,家里只来了一位访客,叫老刁。老刁的名字可是他“赢”得的。由于太刁,垸里几乎没人待见他。但是恨水妈没偏见,她认为五谷杂粮能吃出各种各样人,何必苛求?于是与跟常人一样对他。一个人,当多数人远离他的时候,其中有一个对他很正常,在他看来,这个人对他特好!何况他俩还攀了亲戚。什么亲戚?恨水妈姓董,老刁祖母也姓董,虽同个董字,其实八竿子打不着。
此时恨水不在,没人给老刁发烟,妇人怪不好意思,就将昨夜新炒的花生碗了半葫芦瓢出来。
妇人边纳鞋垫边咵天。思雨在看一本侦探小说。老刁边吃花生边咵天。老爷子在房里看电视,当然是央视11频道。这老刁也还算客气,咵半天,半葫芦瓢花生还剩下两个,一个炒糊了,另一个是烂的。
恨水回时,完成任务的老刁早就走了。思雨读书起兴,借题发挥,她叫老爸猜,刚才来的是什么样人?男的还是女的?恨水看了看地下,然后摸摸脑袋,说:“来的男人,大约六十以上吧。”思雨说:“你可是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是狗。”“那,你凭什么?”恨水说:“凭的地上的花生壳,是它告诉我的。切什么,因为,一,磨盘人吃花生米是不去红衣的,所以证明是男人的可能性大。二,这花生壳全堆在一起——能坐半天不动的,当然是老年人。”说完,他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怎么样,服了吧。”
“服了服了,太佩服了!老爸你当年怎么不报考警官大学?”又对老爸增加了一份崇拜。
接下来恨水却批评起她,说她对人没礼貌。垸里人都她说是“公主”,思雨不喜欢这个称呼,恨水更不喜欢。这让他很没面子。
奶奶也批评了她。奶奶还给她讲了个这方面的故事:
说的是她老外公也就是奶奶的爸爸。他是一个教书先生,教过许多学生,也包括奶奶。一回,路遇一位做了官的学生,骑马还乡。见到先生,学生叫了他,只是坐在马上叫的。见了长辈不下马,在旧时是非常失礼的。先生便笑问:“哟,你骑牛呢。”江城没马,至今也没有,所以先生这样问也不算唐突。学生还挺得意:“这不是牛,是马。”“马?是牛下的吧。我听说牛下马的。”“不,不是。牛不下马,牛不下马。”先生这才高声大笑:“对对对,牛不下马!”学生终于省悟,臊得满脸通红。
思雨也哈哈大笑。
“听懂了没?傻笑。”恨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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