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上霜（2/2）

所以，别说指望他，就连他的妻儿还得我们时不时的接济。埂叔外出的时候，埂婶挺着大肚子，带着两岁的大儿子在娘家居住。开始的几年里，埂叔按时给家里寄钱，而且隔三差五的就会托人捎信回来带个平安，但都是他单线联系家里，所以家里人打电话很难找到他。就从埂婶生产的那天起，埂叔就仿佛人间蒸发了。据同村的年轻人回来说，工地竣工，他跟随老板到别的地方了，埂叔叫他们带口信回来报平安，说‘一旦安顿下来就马上和家里联系，不用担心我’。这才让全家人松了一口气，埂婶的紧张情绪也微微缓解。她那个时候，经常一手牵着两岁的大儿子，一手拍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小儿，脑子里不知道在幻想着些什么，脸上始终露出幸福的微笑。如今想起那一画面，就会心疼和心痛，她不知道丈夫已经渐行渐远。

终于埂婶的微笑没有持续多久，一个陌生的电话、一段无法识别的声音让整个家庭从此笼罩在不敢想象的噩梦之中。大概距离同村人带口信回来相差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爷爷就拿着带回来的手机号去村部打电话。手机号是埂叔老板的，电话接通后，我爷爷说明情况后，老板匆匆两句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让田埂给你回电话’，然后就挂断了。

第二天，我爷爷按时来到村部，埂叔也按时准点的把电话打了过来。但是，疑惑的是开头和结尾都不是埂叔在说话。好像一个主持人要开场，接着埂叔说话，最后主持人结束一样，就像这样‘（陌生的声音）让田埂和你讲话，（埂叔的声音），电话那边传来叫埂叔赶快过来一趟的声音，然后开始打电话的那个人就寒暄两句后挂断了电话’。狗子叔的声音是连续不断的，爷爷仿佛在听他广播，没有任何一句对话。爷爷神经突然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是一副神色紧张、凝重的样子，奔跑于村部和乡里的两部座机电话之间。

那天下午，爷爷找来了村长、会计，以及和埂叔曾经在工地上干活的同村人宝子、进子，仿佛要证明什么。他先让我姑父华子在乡里拨打村部的座机，然后他开了免提，再让华子飞快的从乡里赶回村部。当村部所有人看到华子出现在办公室，发出惊讶疑问‘你刚刚不是在乡部打电话吗’的时候？爷爷确定，他证明了我们对熟人的电话声音是完全可以辨认出来的。然后他又让乡里的接线员帮忙拨通和挂断电话，重复模拟那天下午埂叔打电话的模式打到村部。当挂断电话后，爷爷不解的问他们电话里中间那段连续说话不停顿的声音有什么不同的时候，在场的人愣住了。经常用收音机听广播的村长马上识别了其中一个声音并非是堂叔本人在现场通话的情况。我爷爷听完后，屁股沉重的坐在凳子上，‘田埂出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疑惑的望着面部沧桑的老人，只听见他低沉果断的声音，‘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根本不是田埂，是他的录音，是他的遗言。真人的电话声音和录音在电话里面播放的是不一样。’

时隔三天，爷爷就悄悄地带着他的侄儿和宝子坐车赶往埂叔干活的工地。可是到了那里，呈现在眼前的是工地大门紧闭，空无一人。据看门的老人说，‘前不久，工地死人了，包工头卷款逃走，不知去向。’老人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狠狠的打在爷爷的心坎上。连续找寻几日，没有任何音讯，爷爷只好无奈的回到家里。他坚信，埂叔不会出事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爷爷三人还没有到家，去找寻埂叔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庄，仿佛所有的人都加入了田埂叔的生死讨论中。埂婶也带着两个孩子第一时间来到我家，哭天喊地的向我爷爷要人，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心痛，眼泪没有停止过流淌。接下来，全家人都悬着一颗心，白天黑夜的惦记着生死未卜的埂叔。

农忙终于结束了，爷爷为找寻埂叔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儿子找回来！’爷爷坚决的对奶奶说。可是，外面的世界那么大，茫茫人海，他去哪里捞儿子。在外面漂泊的几个月，让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折磨。爷爷说：按照计划，我的钱在这里生活三个月是没有问题的。随身携带着行李，白天一边捡垃圾，一边询问儿子的下落，垃圾捡到哪里就在哪里落脚。可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被那些畜生给骗了。起初有个女人说让我给她看楼，她要回老家一段时间。我不相信，但是那栋废楼没人住，是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我打了房主人的电话，确定了后才同意的，预交了两个月的租金。当时，房主人说，我不住的时候，可以随时退钱给我，并且带我去了他的家里。所以，落实这些后，为了能更安心的找儿子，就约定住下了。结果，不到三天就有人把我的东西扔出来了，楼房的四处围起了栅栏，上面写着‘施工重地，请勿靠近’的字样。我立刻明白，自己被骗了，此时押金条上的联系电话已停机，那间所谓房主的家也人去楼空。

直到爷爷的侄子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一个中年男子和他居住在一起，屋子是用各种破旧的广告宣传海报包裹而成的，很严实。男子看起来比我爸都还要大，身体显然已经发福了。侄子看着爷爷身上破烂不堪、黑漆漆的衣服，那一刻泪水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爷爷倒是淡然的把他拉下来坐下，三言两语的简述了近两个月的生活经历，他更加详细的介绍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身世：

这是我的儿子，以前叫官海，现在改名叫时海。早年，我没有和你大娘结婚前有个相好的女人。只是当时分开的时候，不知道她已经怀有身孕。这孩子也命苦，他妈生下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他找了我几十年，竟然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们爷俩续上了这份父子缘分。

侄子听爷爷的这番话，惊讶的差点没有喘过气来。但是，不管他怎么说，侄子怎么都不相信眼前这个长相和他毫无任何相似地方的男人是他的儿子。侄子掩饰住内心的好奇和一切疑问，他没有心情去过问那个人的身世，也不想去拷问男人处于什么样的目的来接近这位寻子心切的老人，他关心的只有埂叔的下落和爷爷的身体状况，即使时海热情的嘴上大哥长大哥短的叫着。

爷爷看着侄子对待时海冷淡的态度，就试图重新把那段故事尽可能的讲清楚、说完整，让侄子相信他认下这个儿子的理由。侄子无法想象爷爷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或寄找寻埂叔的希望于时海，就因为他在那个地方混的很熟？还是真的认下了这个恕不相识的陌生人做儿子？

或许，很多年以后，我们才渐渐地去理解失去两个儿子老人的心思，理解他认下时海做儿子的理由，即使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离奇的身世故事。更或许，在生命最无奈的时候，他只想有个人陪伴在身边，享受着做父亲的幸福。

“命运岂能如此不公？”岳明同情的愤恨现实。

“很多时候，我的内心无法平静的面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我的心灵彻底烙上了无法褪去的童年记忆，慢慢的开始厌烦那块土地。我百般的逃离，想永远从那里消失；以至于今天，我决定不再回去。虽然那个地方让我妈魂牵梦绕，让她流泪无数。她经常给我说，‘等我死了，哪也不去，就和你爸躺在那里。活着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所以死了也要继续在一起。那片土地，再怎么恨，我也离开不了’。”岳明不知道说完此话的时浈早已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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