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第十九（一）（2/2）

只要长鞭缠在脚下，小个子便必须不停挪动，纵有再大的力气也终不能时刻带着千斤铁锤上下跃起。

此时，那小个子的呼吸声经比舞动的铁锤还要大，一种从肺里发出的丝丝声响将他带入了崩溃的边缘，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而铁锤却越来越缓，那把他从小就能轻轻举起的锤子，此时仿佛是一座泰山，巍巍难以撼动。

绝不拖延——小个子明白，在这个战场上拖延便是致命的，他双手抓紧了锤柄，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整个身体随着铁锤撞向了奇雅。

这一次，铁锤不再轻巧，反而呼啸而至的气流吹开了奇雅面前的碎发，她定定的站在那里，蓄势而动。

当猎豹捕食的刹那，一只土狗都可以将到手的猎物抢走，因为那时他已耗费了太多的气力。奇雅知道，此时那小个子已经筋疲力尽，所以她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着致命一击，当铁锤即将擦到她衣襟的时候，她便如幽魂一般闪到了锤柄一侧，而后右手高高抬起，那鞭子笔直地砸向了小个子的胳膊。

骨头碎裂的声音夹杂铁锤落地的巨响，听的人心慌，而就在那声音响起的时候，心慌的反而是奇雅，因为她发现，那小个子少了一只胳膊，本来双手执锤的他，此时，只有一只手垂了下来。

因为，另一只手，此时却握着一把短短的利器，刺向了奇雅的心窝。那利器太短，甚至就像是长在小个子的这一只手上一般，却足以致命。

致命的不是那把能在顷刻间击碎世上最坚硬石头的铁锤，而是一把从未有人察觉到的利器——一把明晃晃的锥子。这把锥子，小个子带在身边的时间甚至比扛着那把铁锤更久，只是它太小太短，从未有人注意到罢了，就像他自己，人们往往记住了他肩扛的铁锤，却无法记住他的长相。

那又如何——小个子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在这江湖上，就算死在这把锥子下的人远没有被铁锤砸扁脑袋的人多，甚至铁锤下有时会有活着的人。那又如何？见过锥子的人，此时早已投胎到了下一世。那把锥子就是他的命，是他可以挑战任何兵器谱上排名靠前高手的信念。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知道在铁锤之外，他的绝杀一击只是一把锥子。

所以，他才会笑得那样得意，一种嗜血后的快感，仿佛可以听到锥子刺入身体时皮肤撕裂的声音，又好像锥子扎入冰面，瞬时便会散出千万道令人血脉喷张的断纹。

然而，那种笑容却突然僵在了他的脸上，就像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突然跌入无尽深渊般，失望夹杂着不忿。

因为奇雅的左手，铁钳般抓住了拿着锥子的手腕，甚至拇指的指甲已然深深地嵌入了腕上的肉中。她要捏断小个子的手腕，却发现自己只能让他松开那把锥子。

那小个子在一瞬间丢掉了铁锤和铁锥，而那种杀气已然无影无踪，他就像是一只空空的皮囊，干瘪着失掉了所有的精神，此时就算是一只花猫都可以在他的脸上撒尿。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的看着奇雅。

奇雅翻起鞭子，将小个子困了起来，而后用脚一踹，他便如死尸般平躺在地上。他的头还是侧向着奇雅，目光中的不解却丝毫没有减少。

奇雅弯腰拾起了那把短短的锥子，三棱锥尖却并没有那么锋利，甚至轻轻磨蹭锥尖都可以感到一种铁器的圆润，只需轻轻翻折，那锥子便轻易的窝进了牛皮套中，那皮套上隐隐约约仿佛压着一个奇怪的花纹，好像是一个字，却又好像是一朵花。

奇雅突然想起了青芽，心绪杂陈地将那锥子收在衣袋里，却发现那双眼睛依旧执着的看着自己，茫然不解却又无可奈何。

“你可知道，有几个江湖中响当当的高手，都死在了这把锥子上？”小个子冷冷道。

奇雅摇头，道：“青芽是不是也是几个人中的一个？”

“不错——”小个子忽然想起了那天山林中渐渐倒下的身影，不由一丝冷笑，仿佛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回想着曾经辉煌的过往，“没有人能躲开这把锥子，人们都只知道锤子能砸碎脑壳，就像李青芽，甚至在死的时候还在望着地上的铁锤。”

“这把锥子已经在我的手上，我会把它带到青芽的坟前。”奇雅冷冷道。

“你会在她坟前杀了我么？”小个子突然嘲讽的笑道，就仿佛他问了一个太可笑的问题一般。

奇雅摇摇头，道：“我不会杀了你的，就算你杀了她，我也不会那样做。”

“你在怜悯我，还是想要成全自己？”那小个子依旧语气嘲讽，此时却像是在嘲笑着奇雅。

“我并不是一个善良到不会杀人的人，相反，在刚刚我恨不得用鞭子把你活活抽死，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不杀你，你也不会活得太久。”奇雅转头看着被铁锤砸碎的卵石，可惜的摇头，“你能够在这江湖上通行无阻，大概是托了锥子的鸿福，没有了锥子也没有了傲气，你活着却比死还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躲过那把锥子？”小个子不甘心的问道。

“我本来觉得让你糊涂一辈子才好，但是，若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便告诉你为什么。”奇雅突然笑的骄傲。

“好，你告诉我，我便回答你的问题，否则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听你的摆布。”那小个子恨恨道。

“因为青芽不是被锤子砸死的——”奇雅冷冷道，“我其实一直不相信你说杀了她的话，直到见到那把锥子，我便相信了。”

那小个子突然一愣，而后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径自道：“看来是我自己犯了错，杀人之后我没有补上一锤。”

“所以我一直留心，想知道除了铁锤之外，你到底还有没有杀人的本事，这点其实未交手之前你早已想到，只是你太大意了。”奇雅叹息道。

“那么，你要问什么？我的名字么？”那小个子冷冷道。

奇雅摇头，道：“我要你的名字做什么，有了那把锥子还愁江湖上没有认识你的人？更何况，你现在在我手上。”

“那你要问什么？”那小个子更是不解。

“你为何要嫁祸天风海音楼？”奇雅俯下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小个子。

小个子皱眉道：“我何时嫁祸给天风海音楼？”

“你杀了青芽，却将霍启曾拿着的白玉短刀查到她的身上，难道不是嫁祸？”奇雅咄咄逼人。

那小个子眼中突然闪出一抹释然，淡淡道：“你就是这样拿到了那把短刀？”

“不错——”奇雅点头，道，“你说要杀了拿刀的人，可是你杀了青芽，杀了赵老三，却没有杀掉霍启，没有杀掉袁远，若说是想要让我因为报仇而替你杀了他们，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毕竟，知道这把刀的人越少越好。”

“若我告诉你，不是我做的，你会相信么？”小个子突然道。

奇雅皱眉，道：“你没有杀青芽？”

小个子摇头道：“我的确杀了她，但那把刀并不是我留下的，那一日，她告诉我白玉短刀已经交给了天风海音楼，于是我便在杀了他之后匆匆赶去那里，想要拿回那把刀。”

“这我倒是奇怪了，你不杀霍启，反而想要杀了我。”奇雅冷笑道。

“天风海音楼高手云集，霍启也是一代大侠，若要杀了他必会一番波折，更何况那把刀已在你手中，我只能先杀了你，然后把刀拿回来。”小个子斜眼望着天空，湛蓝天幕下一行白鹭飞过，煞是好看。

奇雅摇头，道：“你本为李秋水效力，彼时霍启就在那里，你又为何没有杀了他？”

“那个时候，我也没有杀了你呀。”小个子回答道。

“你为何想要杀了我们呢？”奇雅百思不解，“或者你是为了拿到白玉短刀而要杀了我们？那白玉短刀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小个子哀怨的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身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的秘密，我突然很想好好地活着了，我问你，若是我告诉你原委，你可能放我走？”

奇雅摇头道：“说说看，我不一定能够放了你。”

那小个子闻言哈哈大笑，“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你听好——”

奇雅俯下身，想要听个仔细，却突然发现一道亮光闪过，接着是滚滚白烟升腾起来，那小个子整个人都开始燃烧，灼热火焰中渗出皮肤燃烧时的腥臭味，油脂劈啪作响，眼见着那小个子蜷缩着被烧成不见人形。

奇雅从未见到过一个活人被生生烧成焦炭，她开始觉得恐慌，而后她便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瘫坐在地上，面对着湖水发呆。

奇雅不知道自己那样守着一具残尸呆了多久，直到她听到德麟急促的呼喊。

日西斜，湖面闪出金色的光影，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

德麟拎着些吃食从山下悠然而来，却发现奇雅神色呆滞的坐在湖边，她的身旁黑乎乎的一片，一股腥臭气味久久不散。

“奇雅——”德麟慌忙俯下身，用力摇晃奇雅的肩膀。

许久，奇雅望向德麟，恍如隔世。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德麟不住打量奇雅，言语中掩饰不住的关切。

奇雅摇摇头，想要回以微笑，却在裂开嘴的瞬间开始呕吐了起来，她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痛苦的弯着腰干呕。“有人——烧死了——”奇雅想要抬眼指向那尸体，却在看到的尸体的刹那哭了起来。

若是一个女人哭的梨花带雨，那往往是另一种美的意境，而此时，奇雅却是近乎疯狂的嚎啕大哭，没有任何意境可言，甚至疯狂的有些让人吃惊。

然而此时，任何一个人也不会看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孤孤单单的陷入绝境。德麟看着近乎失去理智的奇雅，深深叹了口气，而后伸出手击向了她的后脑，奇雅立时失去了知觉，应声跌入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