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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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讲述的，只是一些琐碎而且平凡的往事，一些幼稚而伟大的梦想。】

熏出生的那天，世界变了。维持这世界运转的、在我眼里固若金汤的神圣制度，在革命者的怒吼中崩塌了微末的一角——虽说仅仅是一隅，但仍然使人心惊。革命者们——或者按照主教所宣称的，称呼他们为逆命者。那些魔鬼的信徒，他们推翻神的塑像；圆润的，盛装圣火的神坛被他们掀翻在地上，破碎的残片尖锐得像是他们森严的眼神。彷佛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被封存的魔鬼骑马奔走，尖锐的咏叹在风中摇曳成破碎的音符，潮水随激荡的弦音一同涌来，天幕在风与潮之中崩裂。

“我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人呐。”熏这般说，她朱唇轻启时我从她眸底窥见了暗夜与黎明的交替，星辰和晖光的流转，深邃得令我胆寒。

熏的出生和这世界的改变，这两者并无因果关系，显而易见。尽管如此，熏还是对我说，她是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我不相信。没有人会相信的。那天出生的一定不止她一个孩子，而她，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吧：一个矮小瘦削的女孩，有两道像是水墨画一般的淡淡的眉——虽然在这个时代，艺术不复存在，也只有那些孩子，那些不务正业的孩子会了解所谓“美术”是什么。

熏的两颊有些淡淡的雀斑，她最近开始长痘痘了。她这么普通，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她的话。

我是可以改变世界的人啊。那天她却这样对我说，我不屑地转头，没有理睬——我是个好孩子，公认的好孩子。我熟读圣经，信仰神明，尽管有时迷惑，有时憧憬，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会成为一名虔诚的修女，之后在教堂里吟诗诵经。

她又说只要她想做，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她可以改变一切，包括这世界。

“你也一样。”她对我说，她的眼底有星光闪烁。“一样可以改变这个扭曲的世界。”

她在胡说些什么？“改变”是不可以的。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可为什么她不懂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改变”。

我笃定我是正确的。我怎么可能不是正确的？我所相信的是真理啊，整个社会因为它得以存在，我们的世界因为它得以存在，我们每个人——因为它得以存在。

熏这样做不是背弃了自己的存在么？是神将我们从战争的余烬中拯救，引领我们开启了崭新的纪元，熏你可明了你所言会给你招致祸端？我那天这样想。想了很多，就像母亲那样。也许人年龄越大思索的就会越多，这样下去就会衰老。而我想要留住我的青春，不想像母亲一般早早套上黑白分明的修女服，厚重的布帛使人喘不过气来。

“你真的那般虔诚的信仰着神么？”我真的那般虔诚的信仰着神么？不，我信仰神，只是因为我被告知要信仰他罢了。若是世界真的如熏所说，发生了改变，被捆在火刑架上的不再是异端而是圣贤，我还会信仰着神么？

这样看来，我也并非是那般虔诚的信徒：我的信仰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而我此刻对它的确信也只是随波逐流罢了。我就是这样虚伪的人：没有主见，怯懦可鄙。我不敢对任何人说真话，那样会戳破我的伪装，暴露出那个自己，可鄙的，虚荣的，怯懦的自己。

所以即使明了那信仰并非是我真正的信仰，我也并不打算背弃它的。可是熏不一样。她决心背弃它，或者说，从未信仰过它。她不会如我这般。她向来是个有话便说的孩子。并且想到便要做到。她在学院地下室的墙壁上刻写被逆命者所传诵的歌谣，佯装无意的碰倒走廊里瓷制的神像——那上面缀满闪烁珠光的琳琅。她在餐前祷告时用刀叉碰出刺耳的声响，她活得那般肆意妄为。

可我是羡慕她的啊。羡慕...到了嫉恨的程度。

嫉妒是极恶的魔鬼啊...如影随形。

“母亲，地下室墙壁上的歌谣，是熏刻的哦...

“熏是故意碰倒走廊的神像的哦...

“熏想要背弃神呢，母亲，求求您帮我一起祷告，求神宽恕她好不好？”

我的嘴唇微张，却没再发出声音，我是第一次看到母亲那般暴怒的神情的，她笼罩在宽大的修女服下的、凹凸有致的身体颤抖着，她的声音尖锐而冷冽，仿佛陈年的坚冰。

“不伦不类！”

熏被捆在教堂里的十字架上。因为她阴暗不伦荒谬绝伦的想法。

因为我。

她身上的布衣服被撕成破碎的布帛——为了展示她所受到的惩罚：她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血在伤口处凝固，使她看起来像是座暗红色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