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二 宛清(1/2)
大越灵山护国寺,是越人求佛祈愿之地,这里灵气充盈,求的心愿大多灵验。
青碧的森森长林中透着一点雪白,百丈宽的梨树林后,矗着大越的护国神寺。流莺乳燕闹在枝头,沾染青苔的石阶从山脚长长地蜿蜒到寺门口。天蓝得深远,晴空正好,万里无云,十七顺着斑驳的树影,便看见了她。
那是十七第一次看见她,她穿的干净素雅,手中执着才求来的平安符,从那一片梨树林中走出来。十七见惯了这世间最是张扬无拘的女子,忽的看见她,只想到了“出尘”二字。后来的年年月月才恍然,她从十丈梨花中来,又何尝不是质洁素净的一分梨蕊白。
她看见十七,停在离十七几步的地方,略略莞尔,一双眸子静如秋水,她说:“我见过姑娘。”
十七小小地讶异:“可我不曾见过你。”
她似是在回想,可眼中还带了浅笑:“今年上元节,我路过叶府后院,姑娘白衣,坐在叶府那株被奉为神木的树上。”十七想起确有其事,她过不惯凡世团圆热闹的节,自我遣怀罢了。那姑娘捏着平安符,继续下山,路过十七身侧时轻轻吐出:“幸会。”十七叫住她,看她盈盈回身,十七问:“姑娘芳名?”
“宋氏宛清,”她答:“宋宛清。”
十七颔首:“宋姑娘,幸会。”
她扬扬手与十七作别,十七又抬手止住她:“宋姑娘的平安符为谁而求,亲人?挚友?亦或倾慕之人?”
“只为心求,不为人求。”
“宋姑娘女儿家,又尚年少,从这里回城多是山路,我送姑娘回城可好。”
“如此……麻烦了。不知姑娘名姓,宛清隔日定来道谢。”
“我惊于姑娘年纪虽小却气质脱尘,欣赏姑娘素净高洁又平和温雅。何况我亦回城,与宋姑娘同路,有缘而遇,姑娘不必言谢。十七,我是十七。”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十七并肩下山。山路蜿蜒悠长,身后梨林的清香飘的老远,十七看着她纤细娇小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飘渺虚无。
自此宋宛清与十七也做了朋友,此后漫长的年月里,她也成了十七心中的一个愿望。
宋宛清成婚的前几日,十七在灵山上找到了一只幼小的鸾鸟,这种鸾鸟养在身边可以庇佑平安。宋宛清生在富贵之家,锦衣玉食,这世上的好东西她大多都是见过的,再贵重的,十七也是买不起的。唯有这与凡人看似并不合适的神物,这时看起来最为适当,这便是十七为宋宛清准备的新婚贺礼。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平安更要紧。
那只鸾鸟宋宛清照顾得很好,是那些堆成小山的贺礼中,她最喜欢的。她在待嫁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深宫寂寞,或者是更早爱慕上那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了,阿鸾能够成为她寒夜孤寂中的寄托。
她时时与阿鸾说话,她想阿鸾或许是能听懂的,毕竟阿鸾不是凡鸟。她说的话其实有些无聊,不外乎是从前承欢父母膝下的时候很是快乐,身边有三两好友,时时惹人开怀,而今身处东宫,许多事并不顺意,才晓得人世艰难。
宋宛清生来便是温雅气度,宋家家风也是要与人为善,故而她比这肃和城里的任何一个姑娘都要和善温柔。她同阿鸾说话时也顾及阿鸾未必想听她絮叨,说起来也就简单。
她有许多心事不愿说给任何人,为的是怕她的挚友担忧。
她欢喜一个人,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是在灵山护国寺,她躲在树后去瞧那人,只觉得这世间一切在此刻都失了颜色。他未必就是这世上模样最好看的男子,可他那时站在梨花树下,任风吹过,梨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身上,白色的花落在他玄色的衣裳上,显得尤为明眼。
宋宛清踩着落花靠近那个人,在与他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崴了脚,摔了跤。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宋宛清赶紧低下头,她暗自懊悔,远远看着便是了,何苦非得上前,现下如此狼狈,真叫人难堪。
这是她的教养与自尊,不过是崴了脚,却觉得是个奇耻大辱。
那人伸手要扶她,她不敢从善如流,抬手遮着脸,自顾爬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谢,逃也似地跑开。她想若给那人见到了自己的样子,来日再见的时候,她必然羞愤难当,说不出话来。她不会知道,其实那人早忘记了曾经有个姑娘摔倒在自己身侧。
我记得君,并不意味着,君也记得我。
宋宛清带着自己一见倾心的爱慕过了几百个日夜,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王君设宴,那人坐在下首,旁人唤他一声,太子殿下。
宋宛清有些小失落,又有些小欣喜,她失落自己欢喜的人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满朝文武勋贵家的好姑娘那样多,自己又如何才能讨一个好运道,嫁的那个爱慕着的少年郎;她欣喜自己竟然爱慕着举世无双的太子殿下,自己也算自知并不寻常,如今连欢喜的人都非常至极。
想要成为太子的姬妾尚且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况是要做能够与太子殿下并肩而立的太子妃呢?
宋宛清此生最为胆大的一刻或许就是现在,因为她竟敢肖想成为太子妃,在她还没有得到太子的爱慕以前。
她没有把这样的心思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挚友,因为这样得不到回应的爱慕反倒是种累赘。可是她的欢喜不经意从眼睛中跑出来,反倒叫人看得清楚明白。
肃和中第一温婉得体的姑娘宋姑娘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希望和绝望。她不知道该如何实现自己的心愿,该如何牵扯意中人的心弦,她只好随着翻来覆去不会有变化的日子,等待着一个结果。来年太子选妃,选的或许是旁人,或许是自己,希望绝望,不过就在那一刻之间。
那年春天,王上的旨意下到宋家,说是要聘宋家女儿宋宛清为东宫太子妃。接到旨意的时候,宋宛清欢喜得说不出话来,眼中流出眼泪,却是喜极而泣。她的双亲看出这样的殊荣不过是为了他们举家的财富,他们只盼着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欢喜她的良人,和和美美过一生,决计不会是困在深宫,看不见天日。宋宛清何尝不明白这份缘故,可她期待太久,不敢相信事实。
她的父亲知道些深宫秘事,说什么也不肯应承这桩婚事,他有自己的筹码,既然王君看中自己的财富,那么自己便用这财富为自己的女儿谋求一个万全的将来。宋公面见王君,直言抗旨,王君忌惮宋公,终究还是答应了。
那日宋公回到家中,带着笑意与宋宛清说起了这件事,不想宋宛清惊诧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她如何想得到,会是这个结局。
她也快忘了自己是如何劝说父亲的,她活了一十六年,这是她头一次不愿按着父亲的心意做事。宋公枯坐了一夜,然后进宫面圣,重新求回了这桩婚事。
宋家姑娘满心欢喜,自然不会知道这会断送她的性命。
成婚的那一日,太子顾昭并没有宿在宋宛清房中,甚至没有与她喝一盏合卺酒。宋宛清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的是他果真不喜欢自己。也是,谁会喜欢一个还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呢?
宋宛清想,就这样安分乖巧地做好太子妃,也许有朝一日,顾昭看得见自己的好,也能给自己几分情义呢,这世上多的是没有结果的等待,她并不觉得悲哀。
东宫的处境并不好,宫娥惯会看人脸色,知道太子妃失了荣宠,也就敢欺负到宋宛清头上。她被一个大宫女哄骗,闯进了东宫的禁地,被顾昭罚跪,她支持不住,晕倒在破碎的茶盏上,流了许多血。
她第一次收这样的伤,为的是顾昭曾有的,不属于她的深刻爱慕。
宋宛清这才晓得一些深宫秘事,她从前不爱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以至于这样的事情她如今才晓得。原来顾昭也会喜欢人,宋宛清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感觉到一丝绝望。
没过多久,卫国来使,卫三皇子夫妇前来越国,在宋宛清第一眼见到卫三皇妃兰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输了,输的彻彻底底。一样的清雅秀丽,一样的饱读诗书,一样的眼中带笑,可兰芷比她更多狡黠的灵气。
顾昭喜欢的从来不是个死气沉沉的姑娘。
宋宛清恪尽本分,饶是心中哀痛也以礼相待兰芷,不过是想兰芷开怀些,顾昭大抵也能高兴几分。故而任凭兰芷冷眼相对或是出言讥讽,宋宛清都一并承受。
她的好心,没有换来顾昭的温柔。
顾昭寻着各种法子去见兰芷,重温旧情,全然不顾东宫的脸面。宫娥都说,大越开国至今,还从未有过这样悲惨的太子妃,可这样的处境还偏偏是自己求来的,真是讽刺。
宋宛清不吵不闹,依旧是每日只与阿鸾说话,中宫王后对顾昭荒诞的行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宋宛清忍气吞声,便连安抚也省去了。
终于等到卫国使团离开,宋宛清换了新衣裳,熬了一盅汤,满心欢喜地去见顾昭,她并非是要趁此机会博得顾昭的半点心意,只是她想兰芷离开,顾昭必然难过,自己若能陪陪顾昭,说些笑话给他听也好,叫他不要悲切。
这样的愿景虽然美好,可却不能实现,宋宛清刚到顾昭的书房外,便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卫三皇妃兰芷的声音。宋宛清缩在顾昭房外,蹲在角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有想过,兰芷没有走。
这种情况其实也不难猜到,温言公主思念家乡留了下来面上也是说的过去的,只是大家心知肚明,不是这么回事。宋宛清歪在墙上,看着廊上的铃铛被吹动,清灵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让她心神安静了下来。等到她手边的汤渐渐凉透,她便端着汤走回自己的寝殿,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她庆幸没有遇到旁人,不然见她灰溜溜地离开,显得她分外可怜。
期间宋公写了信送进宫,询问宋宛清是否安好,宋宛清捏着家信,迟迟不知如何回信。父亲的消息向来灵通,不会不知晓如今东宫的境况,自己若要哄骗父亲,必然会被拆穿,可是若要说实话,怕是父亲即刻便会进宫面见王君讨要说法了。宋宛清思来想去,写了“安好勿挂”回给宋公。
回信的当晚,宋宛清第一次去见顾昭,且见到了他的面。宋姑娘是个人人都说安分的姑娘,她晓得顾昭并不喜欢她,所以并不去顾昭面前凑,她深知这样会惹得顾昭更加不喜。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心中生出一分偏执来,偏是要见一见顾昭。她到顾昭书房外的时候,顾昭正在处理政务,一贯陪在身边的兰芷并不在,倒是个好时候。也不知顾昭是否心中有愧,竟也没有赶走宋宛清,同她见了面。
顾昭看着宋宛清,却觉得陌生,他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宋宛清。他的这位太子妃眉眼温柔,神情中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不开心,能让她动怒的。那时她摔倒在茶盏的碎片上,也不过是微微蹙眉,然后自顾爬起来,说着“妾身失仪”,然后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寝殿。次日顾昭查明宋宛清是被人陷害,想要同她致歉,走到宋宛清寝殿外时碰巧宋宛清正要去向王后请安。宋宛清脚步沉稳,丝毫看不出身上有伤,见到顾昭时她平静地问安,仿佛昨日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她被冤枉却不辩解,受了委屈自己忍着,没半分张扬,也不会惹事,顾昭想,她的确很适合做一个太子妃。
现在再看宋宛清,顾昭才发觉这是宋宛清第一次主动来见自己,他问宋宛清何事,宋宛清便带着几分顾昭察觉不到的哀伤开口:“前几日妾身见到兰姑娘,忽的想到明阁位置偏僻,她住着或许不是很方便,不如让兰姑娘住进东宫,妾身也能多加照拂。”
她没有称呼为卫三皇妃,也没有称呼为温言公主,她称呼的是,兰姑娘。
兰芷兰姑娘。
宋宛清是真心实意的,并非是为了讨好顾昭,或是想要暗害兰芷。顾昭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一件他一直以来做的理直气壮的事情在此时看来却十分心狠,那便是冷落宋宛清。他何尝不知道这位太子妃是王君为他挑选的,身为太子原本就不可能像普通人家那般肆意,婚姻之事也是如此。王君看中的并不是宋宛清,而是宋家的财富,也就是说不管是宋宛清赵宛清还是沈宛清,只要她有着富可敌国的家世,就必然会坐上太子妃这个位子。这并不是宋宛清的错,可是自己却因为这个痛恨宋宛清,而宋宛清呢,尽数忍耐,还要从容冷静地为自己谋划。
宋宛清不会不知道将兰芷接到东宫会发生什么,可她想了很久,她不是能让顾昭开怀的人,那便不如成全顾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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