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饼杂松黄二月天(2/2)
曲小六静静抚着大白猫,过了许久,才又别过头看向应无恙,古泉般的眼眸如斯沉静,语气淡淡道:“陆玄羽曾说,你没有双亲,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个棺材铺。”
“我认识陆玄羽的时候,他还只有十三岁,那时他只有这般高,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如今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应无恙笑着说起了与陆玄羽的那些过往,一面说着,一面比划到了肩头,“陆玄羽,看似不学无术,实则聪明绝顶,很多事看破却不说破,总是令人如沐春风。”
“他若听得你今日所言,定会欢喜得一整夜都睡不着。”曲小六笑了,由衷地为陆玄羽感到高兴,她已记不得有多久,不曾有如此心绪了。
“陆大人来芙蓉镇赴任的路上,陆夫人不幸病故了,那时陆玄羽只有五岁,还是个懵懂孩提。如今,世道艰难,风雨飘摇,他能长成这般豁达的少年郎,已是难得。”应无恙忽而敛了笑意,一本正经起来。
“应无恙,你不笑时,说的话,更真切。”曲小六微微颔首,缓缓起了身,大白猫睁开了碧色眼珠子,有些留恋般瞧了曲小六一眼。
“曲小六,你笑时,说的话,也一样真切。”应无恙唇角噙着笑,桃花眼底笑意愈发浓郁。他没有起身,而是倚着门樘席地而坐,横拦在了门口,雪白衣角散落在地,乌黑长发垂散在腰间,恍然间,好似谪仙。
曲小六轻轻笑了,立在门口,怔怔瞧着门外的纷纷细雨,凉风拨弄青丝微扬。大白猫窜入了应无恙怀里,乖巧地躺在其怀里,又眯起了双眼,昏昏欲睡。
“身似浮萍,命如草芥。”曲小六瞧着摇曳在风雨里的榆钱枝,右眼角颤巍巍的血泪似要落下一般,她轻轻说着,柔柔弱弱的身子靠着白墙,嗓音轻而缥缈,仿佛随风将散一般,“应无恙,你好歹还有一间棺材铺可守,还有一只猫相伴,还有陆玄羽在百五节送来冷食冷酒。”
应无恙别过头,瞥了案头的雕花食盒与酒坛,不禁轻笑道:“曲姑娘这话说得可真酸,你整个人都住进陆府了,衣食无忧,陆玄羽那小子不过送了这么点吃食,竟招惹了姑娘不快,那真是他的不该。”
“你这人……”曲小六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一时该如何应对。她本无此意,不知如何到了应无恙嘴里,就变成酸味儿泼天。
“身似浮萍,命如草芥?”应无恙忽而轻吟起曲小六方才那句话,抱着大白猫起了身,与曲小六并肩而立,眸底笑意浓郁,“你可知,浮萍随风飘荡,半夏便能覆满小塘?或成一道别致风景,或可养活半塘小鱼。一入了盛夏,无人捞止,浮萍一旦疯长起来,足以要了半塘小鱼性命。小鱼食浮萍,终是抵不过浮萍悄无声息的蔓延。”
曲小六没有料到,应无恙会有如此见解,古泉般眼眸里惊起一丝波澜,随即恢复沉静,又淡淡问道:“那草芥呢?”
“草芥。”应无恙说到草芥时,桃花眼底忽而清明了起来,似拨开迷雾重见天日般,教人瞧得有些心神恍惚,“还需一点火星子,草芥也能燃烧起来,或可照亮漆黑的夜,或终有一日,足以燎原。”
应无恙说完这话,别过头看向曲小六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千言万语汇做了一滴泪滑落,泪水里噙了笑意。她终是什么也没说,取过墙角的青布伞,静静走出了棺材铺,青瓦檐外,细雨还在落。
打伞走进细雨里,曲小六却觉着脚下步子前所未有的轻快,如释重负。离开棺材铺的一刹那,她好似知道因何而来了。
身后,传来应无恙的阵阵歌声,激越而旷达:“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注:“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出自宋代辛弃疾《鹧鸪天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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