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北来南去几时休，人在光阴似箭流。（1/2）

清晨的气息很是清新，但还是保留着雨后所独有的湿润感，近半月有余的雨水在昨夜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征兆的却在早晨出现了强烈的阳光，十一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预示。

若是大雨之后又连续的高热天气，出现之前大旱的情况，恐怕更是不妙。

寺中的天花已经开始大范围爆发，每天都有不断地人被抬进抬出，后山的火光像是没有停歇的燃烧，十一知道，那是烧毁尸体的火光。

前几日她写下药方基本上都没有奏效，她努力的回想她读过的所有医书典籍医案，又一一书写出来，却还是没有找到关于治疗相关的药方，而从太医院遣来的太医也都是资质平平家族微弱之辈，根本无计可施。

并且龙渊上寺所有的路都已经被封死，只许进不许出。

看来这舜尧州国的陛下是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了。

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十一觉得心中悲凉，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十一，你需要休息。”燕归站在十一的身上，透过她维帽的黑纱都可以那眼底的青黑一片，几乎是好几个日夜没有合眼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的，更何况十一还有内伤在身。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十一看着燕归，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熬药抓药的，之前的翩翩公子，也变得着实憔悴了。

“你想做什么？”燕归心中一种不好的想法一闪而过。

十一转身进了屋子，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小女孩儿，浑身的红点已经转成了脓包，并且已经溃烂流脓，可以说，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还在持续不断的高热，已经第十天了，今夜怕是已经熬不过了。

十一抽出腿间的匕首，就往自己的左手上割去，瞬间，鲜血顺着刀尖滴落。

燕归连忙进入一把握住十一就要往小女孩儿身上附着的手，“这是天花，你以为这是儿戏吗？”

“我很清楚我应该怎么样做，我虽不是真正的医者，但在这龙渊上寺里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医理，我只有亲身试验，才能找出药方。”十一很是冷静的回答，一把挣来燕归的手，便摸上女孩的手臂，燕归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若是治不好，你就……”燕归微微撇开直视十一的目光，心里有些难受。

“我从来不做冒险的事情，燕归。”十一浅浅的一笑，如此的若无其事才更让人担心。

十一提步到桌前，很快的又写下了几张药方，全部交给燕归拿去试用，“接下来的十天，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里，每日的药方我会在窗口处递给你，我会亲身试用，找出可以治愈的药方。”

燕归无话可说，据他得到的消息所知，城中也已经爆发了大范围的天花，所有得病或是有倾向的病人全部都被分隔开来，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街头流民。

若是真能配出药方，这对他而言，倒是一个机会。

十一看着燕归的离开，起身关掉了房门。

接下来的才是考验！

……

骊隰洲国

勤政殿

裴煜汥恭敬地跪在大殿上，承受着来自高座之上的暴怒，底下的侍婢宦奴跪倒一片，都在惊呼着“陛下息怒。”

“寡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逆子，逆子……”裴詹岢大吼出声，已经快接近四十岁的面容还如二十出头一般，长得丰神俊朗，高身挺拔，只是，此时却如一把出鞘的宝剑一般，锋利且慑人。

“你居然要娶一个死人为正妃，你要气死我不成……”

“儿臣此生非卿不娶，生前，没能让她风风光光的进我裴家的门，死后难道还要让她不清不楚的跟着我吗？我始终是要给她一个名分的。”裴煜汥毫无畏惧，脸上也是一片麻木的神情，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长身一揖，便退了出去，丝毫不管身后是如何的情景。

“逆子……逆子……”裴詹岢险些站立不稳。

他此时才真正心知，这个女子对自己儿子的影响有多大，近半年的疯魔醉梦，好不容易醒过来来上朝了，还以为已经走出来了，没想一上朝竟是要让自己颁布一道懿旨，封那个死人为正妃，这是多大的殊荣啊，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况且，煜汥是他最出色的儿子，以后是要执掌天下的人，怎么能够娶一个死人为妻。

皇家之中便是情深，都是错，帝王自古便是不重情的。

“宣国师觐见，快……”

“唯……”

“唯……”

……

这边裴煜汥刚回府，府上的管家就迎了上来，也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是看上去却比一般人都要显得苍老，两鬓已经斑白了，眉眼中透着怎么也掩藏不住的风霜，一看，便是过往深重之人。

“主子，聿峖城中绣工最好的绣娘以及纤嬅阁中技艺最精湛的师父全部都带回了府中，您要不要先见见？”管家看着自己主子憔悴消瘦的容颜，双眼又渐渐的爬上了湿气，但又尽力遮了下去。

“好，那就见见吧。”裴煜汥对着这个从小时便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尽心照顾的男人，语气才温软了些。

“陈叔，这些日子，府中各处打点辛苦你了。”

管家听到自家主子关心的话语，眼泪终是忍不住从眼眶浸了出来，“主子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陈叔自己心知，他是真怕自家主子熬不过来啊，那些日子，真像是地狱一般，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后怕。

他最知晓，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才知相思苦啊！

裴煜汥跨入正殿，便看到殿中站了十几个高矮胖的瘦男男女女，有些穿着麻衣，有些着布衫，还有些穿着统一的服装，衣服上都绣了一个纤字。

“草民拜见四皇子。”

“草民拜见四皇子。”

所有看着大殿中进入的人影，全部跪倒在地，低着头，嘴中高呼。

裴煜汥慢慢的坐在殿中的椅榻上，端起手边的杯盏轻抿了一口茶水，“据说你们都是城中最好的绣娘和工匠，本皇子找你们来是想绣一件女子的嫁衣，还有打造一些最精美的首饰……”

“做好以后，自会赏金百两，放你们归家，但若做出来的东西无法令本皇子满意，那留你们在这世上也就是白白玷污了那些好名声……”

“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心底清楚。”

“好了，都退下吧！”

裴煜汥话音刚落，陈叔就领着众人出去了，先前在殿中谁的呼吸都不敢重一些，唯恐马上就会血溅当场。

一枝和二枝从暗处走出来，发现自己的主子神情又陷入了迷惘之中，都知，他又是在回想什么了！

“主子，沈小将军来聿峖城了，他想见一见您。”

裴煜汥听到一枝的声响后，瞬间从座上弹起，双手紧握成拳，神情阴霾。

“人在哪里？”

“在府外……”一枝看到自家主子的神情，心中顿感不妙。

“主子，不要冲动，沈小将军现在已经是……”

“怎么，成为了皇夫我便不能杀他了吗？”裴煜汥神情阴狠的看着两人，眼中噬人的光芒令人全身紧绷，无法动弹。

多年以后，一枝都还记得自家主子那种眼光，那一刻，仿若妖魔，随时准备着扑杀灭世。

在一枝和二枝还在怔愣的神情中，裴煜汥已经率先走了出去，握紧了他手中的剑，仔细看，却发现手还有些颤抖。

“快，快去请洛公子……”

“快……”

一枝缓过神来赶紧吩咐身后的暗卫，自己又赶忙去追自家主子。

沈国安站在这个自己无比熟悉的皇子府前，却被侍卫挡在了门外，不得跨入半步，他自嘲，以前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方今日却被拒在门外，原来有些东西已经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挽回前就已经悄然改变，而这种改变却容不得他去扭转，他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地开启，沈国安看到昔日的好友手中握着锋利的铁剑，一身杀气，满带寒光而来，那寒光来自于往日他无比熟识的双眸，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的明白是再也无可挽回了。

“你要杀我？煜汥。”沈国安说得无比的缓慢，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备受欺负的日子，是这个不可一世的皇子站出来保护了自己，狠狠地打退了那些奚落嘲笑他的人，后来的故事，很简单也很庸俗，他们自然而然也就成为最好的朋友，但在今日，他们也要决裂，成为仇人。

当年的一幕幕，好似只是梦一场，今日，便是大梦初醒。

“杀你，我不仅想杀你，我还想杀了当日在那山崖上所有举起剑柄，所有放射箭雨，所有带着笑容满意而归的人，而你只是其中之一而已，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裴煜汥冷笑，双眸中带着殇离，但更多却是心痛。

蓁蓁啊，你可曾想到，当日你以性命相搏救回的人却给了你穿肩一箭，会举起手中的剑刃指向你。

你护他安稳，给他荣华，让他胜利凯旋，成为皇夫，到今日，你可曾后悔？

你成全所有人，却唯独没办法成全自己，你可曾不甘？

你生杀夺予，六载风雨，无数次死里逃生，你可曾不愿？

裴煜汥想着想着，嘴里的苦便蔓延到了心底，酸涩得连喉咙都发紧。

“既然如此，那来吧。”沈国安看着裴煜汥的表情顿时失笑，笑容中显得无比的落寞。

“哈哈哈……”裴煜汥大笑，举起手中的剑对准了沈国安，“时至今日，你还不知你做错了吗？沈--国---安。”

沈国安在裴煜汥的暴怒声中惊颤，他从未见过裴煜汥如此失态的样子，在他印象里，他始终都是横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他突然想起，那个给过他桃花饼吃的女子，那香甜的味道至今都还在心里盘旋，他以为还会有很多机会可以吃到的。